劉克襄

沒落的坪林茶葉博物館後面,有一殘存的山徑,緊貼著陡峭的山坡,細瘦地寂然入林。此一山徑最終,銜接了雪山隧道上的山頭。趨前瞧之,那兒林木陰森,終年潮溼,人跡罕至。

這山頭如是荒涼,遂有兩個怪名,一為鬼子瀨尖,二稱大尾山。第一個山名,可能是左邊磨壁潭的村民,看到山腳下的北勢溪,潭瀨險惡,此山卻以嶮巇的形容逼近,因而順勢呼叫。大尾山則是右邊大湖尾村民,世居坪林內山一帶茶園,鎮日遠眺此一界山,油然心生,乃有此一暱稱。

仲夏時分,一個颱風剛剛過境。連著數日豪雨後,吾人漫遊在這草木蔓發的山徑上。初始,站立在即將廢棄的觀景台,下眺坪林老街,想及熙攘往來的繁華,不免苦笑。

雪山隧道通車後,這座小鎮終於了有時間喘息。例假日時,原本喧囂不已的熱鬧街坊,還有車水馬龍的台9線,如今都安靜了。街道悽清,人車稀少。只有一道野煙裊裊,自山谷閒逸地升起,久久不去。遠遠地凝視著,好像有種2、30年前,甚至更早的淳樸風貌,又悄然回來,而且恐怕不會再離開了。

另一邊,銜接雪山隧道的5號高速公路,高聳地橫跨過北勢溪的山谷,汽車不斷地東西對駛,進出腳下的隧道,仿若螞蟻群的忙碌,直接連繫著蘭陽和台北兩個都會盆地,一個快速的交通文化,正在猛烈地衝擊著兩地。小鎮卻被擺脫、遺棄,荒謬地退回過去的時光裡。

雪隧開鑿的代價

繼續往上攀爬,周遭環繞的隱密喬木,正是熟稔的低海拔濃密森林。筆筒樹、山香圓、紅淡比、水金京和小葉赤楠等,在這雪山山脈最北端支稜的末頭,豐厚地組合成一個多樣綠意的樹冠上層。

我一直擔心,雪山隧道的開鑿,不僅影響周遭的山林生態,還會深遠地撼動整個北台灣的水源環境。隧道上頭,更不用說了,恐怕是最直接的受害區吧。但眼前的林子,外觀似乎還未感受到這種開發的直接威脅。

再度找到空地佇立時,周遭一堆蚊蟲飛舞,不斷干擾我的鳥瞰心境。它們提醒了我,環境的潮溼、悶熱,如同熱帶雨林。翻開褲管檢視,才停腳歇息一陣,小腿和褲管上已經附上來4、5隻螞蝗,吸得血漬斑斑。學習原住民的方法,小心地用旁邊的秋海棠葉,驚退牠們,同時塗抹被蚊蟲叮咬的手臂。但我不免苦惱,接下來一個星期,每天到辦公室工作時,還得不斷地撫拭,按捺這幾處被螞蝗噬過血液的傷口。

平常,看到這麼多螞蝗,在自己的小腿吸吮,還有蚊子不斷飛繞臉頰邊,總會埋怨這條山徑的潮溼、多蟲,乃至感歎山路的崎嶇不平。現在看到牠們活絡而旺盛地出現,且貪婪地攻擊我和隊友,反而有些心平氣和了。好像唯有這樣才能證明,雪山隧道暫時還未對上面的森林造成嚴重影響。

過去認知的生態經驗以及環境影響評估裡,一座山頭要修築橫越的公路,若能以穿鑿山洞的方式,對生態的傷害,自是比直接穿越森林來得輕微。但雪山隧道較讓人擔心的,卻是水源的外洩。從一開鑿,地下水從未停止大量流失的腳步,仿若人的動脈,從未止血過。

雪山隧道開鑿的位置正是翡翠水庫上游的集水區,3百多萬台北市民飲用的水,幾乎全靠這一水庫的供給。截至目前,還真難以評估這個代價的嚴重性。

山洞開鑿後,大量流失的地下水,到底從何而來。失去這些水後,包括大尾山在內,周遭山林是否仍能跟過去一樣,足以積蓄豐富的水源。整個微區域的雨量,能否經年正常。這些或那些不可預測的嚴重結果,以目前的科學知識,都沒有人敢掛保證,未來恐怕也難有明確的答案。

大湖尾村的擔憂

走過大尾山稜線後,中途從一片桂竹林切下大湖尾。大湖尾山谷中間有一條落差極大的小溪,名字甚是怪異,叫水聳淒坑溪。原來,此溪就是形容。水聳,閩南話為小瀑。淒坑,是溪水湍急的聲音。因而此地舊名便稱為,水聳淒坑。

這是一個散村的環境,幾十間住戶多半姓鍾。當年鍾家的祖先從坪林越過北勢溪,便是循此溪上山,找到山頂一處落腳的平地。從19世中葉起,世代在此植茶,一邊闢田種稻栽筍。3、40年前,產業道路開通以後,他們才放棄稻作,直接到山下購買米糧。產業道路未修築以前,他們都是挑貨物,沿溪邊的舊徑來去。小朋友也拎著書包,以1個小時下山的速度,快走到坪林國小去讀書。

一如坪林各地,大湖尾最重要的物產無疑是茶。在眾山險峻環繞下,凡茶園處,多半以近乎7、80度的形勢存在著,可見茶農向自然爭取空間的辛苦,同時也告知了平地空間的有限,難以發展,僅能知足,安居樂業地生活。儘管無大富大貴,相較山下塵世的起落紛擾,大湖尾倒也寧靜了一整個世紀。

有一回在新店,我很幸運地聆聽到,一位百歲鍾姓老嫗,哼唱著年輕時在大湖尾山採茶的福佬山歌,俗稱褒歌。那沙啞滄桑之聲,堅定地力透生命,充分地反映,早年生活的艱苦,卻又自得其樂:

手拿茶籠挾半腰,
來去茶山摘茶葉,
身軀打溼怕人笑,
若無艱苦錢抹得。

雪山隧道開鑿以來,受害最深的山城無疑是坪林,小村便以大湖尾首當其衝。雪山隧道很長,中途必須讓通行的車輛排氣,因而設有三個排除廢氣的大口徑豎井。其中兩個設在偏遠的密林。唯最後一個,就設在大湖尾。

豎井準備開鑿時,地方居民知道後便群起反對。他們有兩個擔心。一來唯恐斷了賴以生存的山泉,二者擔心茶園受到污染。

原來豎井的位置,過去是水源區。大湖尾村民世世代代在此生活植茶,仰賴的便是這些山泉水的自然湧出。隧道開通後,有陣子,大湖尾缺水幾近一週,大湖尾的茶農恐慌了,終於按捺不住,集體下山到坪林鄉公所陳情,抗議隧道阻斷了賴以維生的泉水。

茶園生長受影響

其實,為了因應雪山隧道造成周邊泉水的枯竭,開路的單位早有因應之道。他們原本想在這口豎井附近,設置簡易的自來水,供給民生用水。只是,這塊地屬林務局管轄,基於森林保育,並未同意租借。

後來,他們想到,何妨從山下的北勢溪抽水上山。這才暫時解決了飲用、灌溉農地,以及茶葉栽培的水量。

儘管有水了,但豎井的問題還有第二個。這口豎井主要是為了排除隧道中的廢氣。豎井的廢氣雖然朝後山的石槽方向排出,但誰也不敢保證,將來這些廢氣不會受風影響而轉彎,飄過山頭,影響茶園的生長。

大湖尾的茶葉在台灣赫赫有名,而且是少數以地名稱呼的茶葉樹種。其它地方多半是以青心烏龍、青心大有、硬枝紅心等茶種或樹型外貌稱呼。此一茶園主要分布便在水聳淒坑溪上游水源區。下山時,特別檢視路邊的茶欉。茶樹及膝,枝葉微疏。再端詳葉片,葉色略淡,長橢圓狀。唯側脈突顯,葉基末端鈍化,鋸齒粗硬而尖銳。150年前,漂洋過海,揚名歐美各地,那種質地的文山包種茶,正是如此剛健。

如今它仍然活絡地生長著,在這片海拔最適宜的,500公尺左右的山坡地。兩三年前,村長鍾文遠栽種的茶葉,還得過茶葉比賽的特等獎。但村人很悲觀,或許,這是大湖尾茶園最後一回享有聲譽了。

前些時,小說家黃春明公開宣稱:日後死了,連骨灰也不會經由雪山隧道回宜蘭。其悲壯之心念,教人肅然,無疑也表達了對這條新闢公路的最大反彈。我倒是會定期常來此觀察。在這條隧道上,記錄那一木一草,繼續感知環境微物的變化。看看水聳是否將無小瀑,淒坑之聲有無逐漸減少。同時,摘那茶園小葉搓揉,感覺它的質地,會不會也隨著環境的變遷而消失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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